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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临风的博客

诗到老年惟有辣 书如佳酒不宜甜 个人微信:sdjnlaoquan

 
 
 

日志

 
 

我也想生在好人家  

2017-05-30 16:11:23|  分类: 文化教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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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毕业前夕,26岁的我正在一家律所做案子(当时我已拿到律师执业资格证)。带我的主任很好,知道我一个月拿2000块的工资有些窘迫,常给我一些法律援助的案子。

其中有一桩涉嫌故意杀人案。

当事人40岁,看起来并非凶神恶煞,甚至有些面善,眼袋很重。如果不是身上那件橙色马甲以及笨重的械具,实难想象他和一桩杀人案的关联。

见到我时,他哼了一声,眼珠不停打转,冷冷地说自己深陷囵圄之后,已是众叛亲离,亲属与他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还多次去找有关部门要求严惩。而他自己认为,他最多只是过失杀人。看得出来,我今天的到来让他很失望,他很怕死,对我隐瞒了一些事实,谈话好几次都进行不下去。

打了几次交道,他大概确认我不是法院安排过来套话的人后,才算是卸下了防备,并恳求我去探望一下他在农村上学的孩子。说这话时,他抬起手铐敲了敲桌子,我急忙制止了他。他声音哽咽,鼻子通红,“孩子好几年没穿过新衣裳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面黄肌瘦,该怎么办?以前只想着自己憋屈,从来没考虑过他的感受,这才是最大的犯罪。”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我答应了。

我翻山越岭,转了好几趟车,终于到了他曾经居住的村里。

那天,我远远望见校门口有一株大泡桐,褐色的树皮纵裂分布,有些还露出一些疮疤,但小喇叭一样的紫色泡桐花一簇簇挂在枝头,仿佛风一吹就会叮叮作响,很好看。学校与这树一样,有些年份了,墙体的红砖已经风化,校门上铁锈斑驳。木杆上的红旗应该是新换上去的,孩子们雀跃地奔跑着,有几位还叫喊着刚学的课文,“我家有个大花园,这花园里蝴蝶、蜻蜓、蚂蚱、蜜蜂,样样都有。”

1

因受当事人委托,毕业前又正好想做一个关于留守儿童的心理状况课题,我便与校长商量,如果学校缺老师的话,我可以支教两个月。

校长说,“那最好了,那个班一直是我在兼着,平时校务繁忙,会议又多,实在没多少时间去照顾那孩子的情绪。”

受害人是当事人的妻子。这件事在那所学校早已传开,各种版本的演绎在唾沫星子里散播着。

孩子叫文文,11岁,头发蓬乱,总是耷拉着脑袋,脸上一些被抓过的血痕才结痂,嘴不停地咬衣领,手肘部位的布料已磨破,右脚在地板上来回摩擦,说话的声音很小。“你会把我爸爸弄出来吗?”说完这句,他就把头埋在胸前,不再开口。那是我第一次和他沟通。

不曾想,我到的第一天就出了事端,文文将班上另一位学生给打了。被打学生的母亲气势汹汹地来到教室。当时我正在讲课,她不管不顾地就将文文拖了出去,骂道,“杀人犯和婊子的儿子能是什么玩意儿?下贱坯子打人,是仗着你娘的姘头,还是那个要吃花生米的爹?”

我怒不可遏,气得直拍桌子,“这架势是冲我来的还是怎么?”

她连忙堆着笑脸说,“不是针对你,更没有冤枉他,他爸杀人之前还是个赌鬼,不是打牌就是打老婆,总要打一样,欠了人家好多钱,我这里都还有几百块,正想要找他儿子还。这倒好,打上门来了。他那个娘老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在外头被扫过黄,这能有什么教养?”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种事情你们背后嚼舌根就算了,学校里都是一些孩子,他还那么小,你这样刻薄,于心何忍?”那位家长冷笑了一声,“这个社会打人、杀人还受保护了?要做老好人博名声把他的账先给清了啊。”说完,不等我辩驳,便扬长而去。

原以为只是孩子可能遇到一些心理问题,却不曾想,这件事已对他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

在学校里,文文摸过的扫把,不会有学生再碰;课堂上朗读课文、回答问题,他闭口不言;我将他座位调到讲台下,他依然会搬凳子蜷缩在后排那个角落里;没有人愿意与他同桌,他不小心碰了一个女生的桌子,对方“呸”一声后还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仿佛他像个怪物一样,待过的地方,会寸草不生。

一次偶然,我发现他笔记本上抄了《年轮》的歌词,想让他在音乐课上教同学们唱,好说歹说,他答应了,结果只有几个人跟唱,不得已,我把凳子搬到后排,像学生一样跟着他唱,他们才给我几分薄面,勉强学了这首歌。

2

扶起门后浑身沾满了灰尘的文文后,我让他向同学道歉,“那位家长我也批评了,你给老师一个情面,原谅他。”

文文耸肩大哭,断断续续地说,“是他骂我小杂种,老鼠屎,让我也去牢里待着……我爸妈是不好,爸爸输了钱不止打妈妈还打我。挨完打还要爬起来做饭,他嫌饭菜难吃,就把碗砸了……他常在外头喝酒醉了,人家就让我用板车去拉他回来。一路上,有人笑我在拖尸体,有人说造王八孽,有人走过来,说你怎么就生在这人家。”

“我也想生在一个好人家,回家能看见自家的烟囱飘烟子,不是总被邻居说,你快来,快来,你爸怎么了,你妈怎么了……有一次很多要债的人来我家砸东西,我害怕躲在猪栏里睡着了,可没人知道。我妈喜欢在外面赊账,几斤鸡蛋的钱也欠着,别人找不到他们,就一次一次来学校问我。学校要交什么钱了,我都是欠着的,老师见我没钱交,就不让我考试,我站在外面,很羡慕同学们,他们只要做题目就好了。”

我听了不是滋味,替他整了一下衣襟,“大人的错误没必要你来担,外面还有一个好大的世界等着你,那里的人眼界开阔,不会嘲笑你。”

文文猛地点头,“我想抬得起头。同学们看不起我,让我学狗叫,说杀人犯的儿子再投胎会变成狗的。”

我不知能为他做什么,放学后,去了一趟那个所谓的家,却看得触目惊心。

文文的家,连同堂屋与灶屋一起才三间砖房。门窗全是修补过的,随处可见争吵打砸的痕迹,顶上布满了灰尘。墙上交错着的线路老化严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餐桌上很多条刀印,地上连水泥板都没有,大铁锅缺了一角,锅盖严重变形。

我想做顿饭给文文吃,他自己连忙生起火来,文文说,他妈妈的手艺很不错,萝卜丝切得每根都一样细,把油烧烫,丢进去一炒,撒点葱花,特别好吃,现在想来,她的每一顿饭都是山珍海味。

如今,文文饿了要么就去后山掘个红薯,要么就炒个油盐饭,有时买点黄豆来炒着吃。

我问他,“你爸爸就没有给你留钱吗?”文文很委屈地说,“他整天吹牛,话说得好听,要让我成为富二代。但就连说要给我买个书包,也三年了没兑现。”

3

去文文的外婆家,也就是受害人家属那里时,文文说要随我一起。

我想求得他们的谅解书,以为带着文文事情好谈一些。结果却事与愿违,外婆大骂文文没良心,妈妈都死了,还替那个“炮打鬼”说话。

我说,“嫌疑人有自首情节,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如果你们能出具一份谅解书的话,文文还有爸爸可以喊。”

对方回,“还嫌疑人,你想替他开脱就活该我女儿枉死?谁都知道是他砍的!偷个把人也罪不至死吧!杀人才偿命,你寻求谅解准备了多少钱?你替杀人犯辩护也不是什么东西!要是你妈被人砍了你怎么想?”

我只得暂且回去。

仿佛他像个怪物一样,待过的地方,会寸草不生。仿佛他像个怪物一样,待过的地方,会寸草不生。

一路上文文对我说,“爸爸不在家,妈妈就在半夜带男人回来,他们的动静很大,把我挤到墙边,以为我睡了,其实我在装睡,我不想看到那些……好多次我听见男人扣皮带的声音,听妈妈蹑手蹑脚地开门,才松了口气。我说过妈妈一次,告诉她晚上睡不着,她甩了我一巴掌,说我乱讲话。”

“我半夜会经常哭,不敢出声,我怎么有一个这样的妈妈?我都比她明事理。我从来没有想成为富二代,他们能给我攒一点好名声就好,以后我还要成家的。”

“老师,我现在觉得男人、女人都很恶心,很多人,我都知道他们来过。有一晚,发现是姨夫压在妈妈身上,我故意开了灯,就站在那里。姨妈那么好的人,经常给我们家送米送菜,给我买衣服鞋子。但现在阿姨也不理我了,我不知道怎么赎罪。”

我一时无言,大人总要求孩子这样做那样做,却不曾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孩子意味着什么。

4

我去看守所与当事人说明情况时,他迫不及待地问我,“对方肯出具谅解书不?”我反问他,“你现在这么怕死?”

“想早点出去带文文,我还要出去供他上大学,看着他结婚。”

听到他这么说,我突然有点厌恶,“为什么经常打文文?你当初怎么就没想过他?他那么懂事,你们夫妻之间合不来可以选择协议离婚或者走诉讼程序啊!”

他眼神闪烁,双手的拇指不停地交叉着旋转,良久才追问了一句,“连文文也拿不到谅解书?”我不想再回答他,也才明白了他拿文文打感情牌的意图。

“我控制不住自己,输红了眼,又翻不了盘,看谁都碍眼。我之前脾气没有这么躁的,也想努力给他们创造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在格尔木淘金,常年未归,眼看着要发财,无奈时运不济,后院起火了,老婆在家偷人。我想过离婚,可她不愿意,要我赔偿她的青春损失费。”他这样替自己开脱,可他在格尔木三年,未曾给家里寄过一分钱。

我问他,“以后文文该怎么办?”他说,“还有些钱,但是在外头没有收回来。你能不能帮我劝说他外婆,让她放弃民事赔偿,留点给文文?如果他们不愿意带着文文,麻烦你帮我和村里打个招呼,看有人愿意收养他不?”我说,“只能尽力,你有钱的话,该赔偿的还得积极赔偿。”

可文文外婆反应依旧强烈,“我不要赔偿,他有个卵的钱来赔偿!要他抵命!只要那杀人犯被处决了,我和文文的姨妈愿意负担文文的一切开支。但如果他还活着,孩子是他家的种,死活与我们无关。”

我去村委会商量,看有没有人愿意收养文文,村委会领导也面露难色,“就算他们放弃抚养权,这孩子恐怕也没有人愿意收养。我们最多给他办个低保,让学校也给他一些补助。”

我有问文文的意愿,“你愿意被收养吗?换个环境对你的成长也有利些,那边的同学不会知道你家里的事。你11岁了,必须要问一下你意见。”

“我大了,不想去陌生人家里,没人要的,邻居奶奶说,男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的。我要在这里长大,我不会去当坏人的,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不怪他们,我不想家里有三个坏人。”

文文外婆的消息似乎很灵通,没多久就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质问我,“你是不是想把文文卖到外面去?打断他的手脚好丢路边乞讨赚钱?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还三番五次让那小不点来求情,一路跟着我喊外婆,不停地干活,一个律师为了胜诉竟然不择手段让小孩掺和进来博同情。”

我这才知道,文文曾多次去找过他外婆。

5

中院的一审判决下来了,被告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作案工具斧头一把,依法予以没收。公诉机关与被告人分别选择上诉,因一审结束,二审他要重新申请法律援助,我的委托终止。

可文文的问题还未得到解决。

他每天一个人提着书包远远地跟在人群后,一个走回家,洗衣做饭,忙完了就坐在满是油腻的餐桌上做作业。好在他现在愿意开口和我说话了,“梦见了妈妈,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我好想她。”

我问村支书,“孩子蛮乖巧的,以后能不能让邻里多关照下,吃个百家饭?”村支书摇了摇头,“怕是不可能了,这孩子命苦。以前他爸爸家暴,他在一旁哭着喊,‘再打我就没妈妈了!’我们与公安机关过去处理时,他又哭着喊,‘不要抓我爸爸!’这两人是前世的冤孽,还搭上了孩子。”

“讲起来,有点难以启齿,周边的妇女对他妈恨之入骨,别人一见这孩子,都怪别扭的。说得难听一点,我们村干部更怕人说闲话啊!”支书补充道。

这一切,我不知道文文知晓几分。其他孩子总有意无意避开他,说龙生龙,杀人犯的儿子离杀人犯最近。更过分的是他一个人走在路上,会有一些顽劣的孩子拍手跑到他面前叫喊,“有人养,没人教;冒娘仔(没母亲),狗不要。牙老倌,牢坐穿。不是强盗就是贼,吃喝嫖赌还有谁?哈哈哈!”

文文追上去打,他们像事先商量好一样朝着不同方向一哄而散,无法无天的人还往他身上扔沙子泥巴,等他追累了停下时,他们又涌过来继续念。

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大人教的,有些小孩愿意与文文亲近,也都会被家长呵斥。如今的文文,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被人群隔离,有如监禁。

我终于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走之前,我找有关机构给他安排了一个心理辅导师,这恐怕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但我总是会想,父母丢掉的脸面,为什么要让孩子像个苦行僧一样成长,替他们找回来呢?

后记

写完这篇文字后,我通过当地镇政府要到了文文所在村委会的电话,打探了一下他的情况。

文文很快面临中考,学校减免了他的所有费用,村里给他办了低保手续,他外婆和阿姨一直未接他过去生活,但逢年过节会送一些钱米过来。他成绩中上,性格依然孤僻,据说打算报考当地五年制的定向师范生,若考上了,可以直接分配做乡村教师。于他而言,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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