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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临风的博客

诗到老年惟有辣 书如佳酒不宜甜 个人微信:sdjnlaoquan

 
 
 

日志

 
 

在后海之后观照红尘人间  

2017-05-10 15:33:27|  分类: 山水风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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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读
         它在喧嚣的后海之后,在嘈杂的鼓楼西大街之前,低调而巍峨,700余年伴随国都尊身的北京城,阅尽凡间如梦往事,看着一代代人在欲念的苦海中挣扎,生生灭灭,借助不尽其数的有缘人襄助,没有被时代沙暴巨浪掀翻。
隐身于京城后海的一座700余年古寺
        农历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诞之日,今年是公历5月3日。照例,北京广化寺举办隆重的龙华法会(浴佛节),每每我会在隆重热烈的法会边缘走过,佛号缭绕,经文朗朗。
         看信众们虔诚祈福,我内心总会生出感动:在灯红酒绿、欢愉喧嚣的后海北岸,竟然安隐着如此庄严清净之地,不随时间、习气、潮流而摇摆,700多年,安然故我,不分高低地位贵贱开蒙智慧,济世扶生,离苦脱忧。它历经人世各种战乱灾难,古风犹在,信仰亦毅然,护持佛教三宝,引领信众修行佛法从未懈怠。
广化寺
广化寺
       著名的京城后海,到处都是生机盎然,色彩绚烂,不仅是民众游乐之地,环湖而建的宅子里也居住着不少名流巨贾。在清朝,它还有个更接地气的名字“鸡头池”,因为那片水面盛产过鸡头米,更是饮食男女的人间乐土。边裕礼有诗云:“鸡头池涸谁能记,渌水亭荒不可寻。”追忆的就是此岸边曾经的明珠府邸(今宋庆龄故居),以及那位销魂绝代佳公子——“我是人间惆怅客”的纳兰容若。
        后海,浪漫与华丽共存。在前海之后,西海之东,自元大都起便被正式规划为商业建设项目,成为京城最古老的水域,丰盈的水面有绿柳依拂,灯红酒绿,昼夜熙攘。这里是当年元大都漕运的终点,北京的“古海港”,大都城商业中心,聚落散布着酒楼商肆,四合院等雅致民居。每每春花秋月良辰美景,男女老幼更是欢悦相携,流连水畔堤岸,更有银锭桥上手搭凉棚,嬉笑望西,名曰“银锭观山,燕京八景”。时至今日,后海茶楼酒肆依然闻名京城,烤肉季、庆云楼,知名老号,喝酒啖肉者,海阔天空挥洒快意人生,不舍昼夜,迷失在这现世的温柔富贵乡。
         后海也是海,是个水面就起名“海”,这来源于元朝蒙古人,是北方游牧民族对大海及广阔天地大宇宙的想象。今天此地,白天黑夜本地人外地人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入涌出,还夹杂着人力车鱼贯穿梭,吆喝铃铛一惊一乍,成为北京独具特色的游览景区。
后海之后,便可出离红尘之外。有道是“回头是岸”,但在后海之北沿,便成了“回头是寺”。只离开后海北沿穿过一条狭窄的几十米的过道,豁然而见一座庄严宏大的佛教寺院,这便是广化寺。它在喧嚣的后海之后,在嘈杂的鼓楼西大街之前,低调而巍峨,700余年伴随国都尊身的北京城,阅尽凡间如梦往事,看着一代代人在欲念的苦海中挣扎,生生灭灭,借助不尽其数的有缘人襄助,没有被时代沙暴巨浪掀翻。在今天,依然殿宇恢宏,法相庄严,成为著名的十方丛林,北京佛教协会住所地,京城重要的净宗弘法道场。
          寺院在鼓楼西大街鸦儿胡同31号,说它低调,平常日子,这条胡同安静整洁,罕有游人足迹。寺院不是旅游景点,不售卖参观门票,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或者佛教节日之际对信众开放,香火极旺盛。每年最盛大的节日莫过浴佛节(龙华法会),信众礼佛的队伍可以排到寺院之外,甚至鸦儿胡同及鼓楼西大街上。传统的每年农历腊八,天寒地冻,更有早早便云集寺院接受舍粥的人们,据说,此传统自山门开启即延续至今,没有间断。
         说它巍峨,的确是京城之内规模庞大的寺院之一。其自明清一直繁盛至民国,曾占地13800平方米,20余亩,拥有殿宇329间,共分中路、东西各两路,共五路院落。除了今日的中院即主要佛殿外,还有西二路、东二路,范围至少应涵盖今日之西侧中国画院及东侧鸦儿胡同小学南校区,即通往鼓楼西大街的南北向鸦儿胡同。而东界甚至可能抵达大小石碑胡同。
        1949年后,西路虽有拆占,但相对保存尚好,迄今尚有西一西二路各自两进院落,但东路被各种侵占得比较厉害,仅余二层殿一座,其余均被挤占。我估算今日之占地规模大约不及原有的三分之一,据悉,近年来好的趋势是,在当家住持怡学大和尚的不断努力下,寺院花费了23年的时间在逐步收回被挤占的大部分庙产。
悠远历史,僧俗众生与一座寺院的缘起
         广化寺山门三间,灰琉璃筒瓦单檐歇山顶,正中为白石雕花拱券门,门上悬“敕赐广化寺”金字匾。所谓“敕赐”,即今天寺院尚存的一通明弘治十年(1497年)立的《敕赐广化寺记》碑而缘起。
广化寺山门
         广化寺山门
         而再远朔其开山历史,则可及元朝。据《日下旧闻考》援引《析津日记》载:“广化寺在日中坊鸡头池上。元时有僧居之,日诵佛号,每诵一声,以米一粒记数,凡二十年,积至四十八石,因以建寺。”(注1)但元朝的具体年代不详。根据挖掘出的明弘治十年《敕赐广化寺记》碑,可知:元天顺元年(1328年),有法师灵济,号大舟到庆宁寺住,至顺四年(1332年)在此寺住,发愿禁足二十年不出门,一心念佛……二十年后成此大刹。(注2)由此推算,广化寺的创始时间大约在1342年前后。民间笔记与寺院碑记的内容基本重合,即可看出寺院缘起僧人发心许下的大愿,终于感动四方弟子,人天合力,因缘殊胜,终于建成寺院。
          20世纪60年代,从广化寺大雄宝殿丹墀下发掘了两通断残石碑,为明碑,考证出寺院在明朝时期的一些基本情况,第一通即是前面提及明弘治十年(1497年)立的《敕赐广化寺记》碑,勾勒了寺院的缘起历史。第二通石碑刻有《正宗记》,明成化二年(1466年)建立,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重修,刻有“广化寺开山第一代住持灵济号大舟”至第五代住持圆环及其弟子一百多人的道号法名,也叫“广化寺职名碑”。此碑的另一面记于明成化四年(1468年),内容大意为:礼部为乞恩事,内官监太监苏诚发现宛平县日中坊(明朝时对后海一带的称呼)原有古刹墓址(即广化寺)一处,将自己财物并募缘修善成佛殿。因为缺乏寺额,故奏请“圣恩怜悯乞赐寺额”。可见,明朝初年寺已废,而且元朝时期这个寺院叫什么名字也不详细。在明朝天顺至成化年间,在内府太监苏诚的资助下,重修寺院,且规模宏大,并得到成化皇帝敕赐额,确立“广化寺”敕赐之尊。(注3)
       至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只是赐进士出身礼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读身份的叶向高来到广化寺参见拜佛活动,并应住持之邀,撰写《弥陀会记》文,立碑刻记,根据碑文内容得知:“京城北隅有广化寺,寺故有念佛会。”“中贵庶士毕集,环绕法座,念弥陀三千,膜拜以为常。”表明此时广化寺已成为京城闻名的净土宗道场,住持圆环率众举行了盛大的陀弥法会,聚集了大量的净土宗信众,涉及各阶层人士,念佛之风气盛行。法会盛况,香火旺盛,已传承五代住持,秉承的是以“即境明心,借相见性”的净土修持法门。(注4)
        九年后,叶向高成为万历朝内阁首辅,东林党魁,走向政治巅峰。当然,仅就广化寺而言,叶相国只是在其早年的一次拜佛活动中记载了一段颇有价值的历史。
         朝代更迭,寺院兴废。进入清朝前、中期,这间寺院的情况缺乏记载,至少在康雍乾尚且崇佛礼佛时期,广化寺并未得到清皇室过多青睐。虽说今天广化寺收藏的文物真迹数量庞大,共收藏国家各级文物1716件,其中图书1087部,字画282件,碑拓298件,其他物品49件,珍贵稀有,包括明水乐年间翰林院刻印的《大方广佛华严经》、清雍正皇帝亲手抄写的《金刚经》、乾隆时期《大藏经》共4藏2761函,还有不少明清名人字画。
          但从《日下旧闻考》对其记录几乎是一掠而过,这说明早期广化寺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引用了一段《析津笔记》中关于寺院的缘起之说,另仅有一句“臣等谨按”,说是“广化寺在今鸭儿胡同,无碑碣可考,左为海会庵,右为兴善寺,有崇祯七年奖谕司礼监太监曹化淳诗碑”(注5)。从这里可知,今天的鸦儿胡同在乾隆时期叫鸭儿胡同,而所谓“曹化淳的诗碑”今天寺内并无存。
          民国邓之诚的《骨董琐记》载:“德胜门大街大石碑胡同协和修道院,故广化寺也,有明毅宗(崇祯皇帝)赐曹化淳御笔草书碑,高丈余,字径五六寸,笔势挺秀,文曰:明理纪实,心领神会,五韵精严,八法清贵。周旋于规矩之中,超越乎万象之外。有以似其人乎?然也,若止于笔,文焉则未,司礼掌印化淳,有作辄佳,特赐。崇祯戊寅八月谷旦。”(注6)
崇祯皇帝赐曹化淳御笔的拓本
           崇祯皇帝赐曹化淳御笔的拓本
           根据这段记载得知,这通诗碑真实存在,上书崇祯皇帝草书御笔,内容为表扬忠仆太监曹化淳,说他这么好那么好,尤其“周旋于规矩之中,超越乎万象之外”。守规矩又练达超脱,不是一般境界。其位置在大石碑胡同。大石碑胡同原为广化寺的一部分场所确定无疑,在民国时期已成为“华北协和修道院”。“大石碑胡同”得名很有可能来自崇祯皇帝存世稀有的这一通御笔石碑。
           从另一方面可以推测,乾隆时期的广化寺范围应该比今天的东界限更东,抵达大小石碑胡同,也就是今天著名的“烟袋斜街”之北侧,《日下旧闻考》作者考察时,崇祯皇帝诗碑的确安放此地,则是推测的依据。据说,这块崇祯石碑现在就在这附近某位人士的宅邸里放着,并未消匿,从文物价值的角度而言不如归还广化寺,令一般民众可以观赏到崇祯皇帝极为罕见的亲笔书法。
            《日下旧闻考》的简略记述说明至少到乾隆年间,这间寺院非常凋敝,明清更迭,战乱不断,今天我们得见的明碑早已被压在地下,因无修葺重建而暂无得见天日。所以《日下旧闻考》的作者没有考察到我们今天在寺院里看到的明碑。
至道光、光绪年间,广化寺进入新的修建、重建、振兴阶段。当时广化寺住持广殊法师敦请自如和尚任方丈,从此,广化寺成为“十方寺”。自如方丈圆寂后,印法法师继任方丈。自道光六年(1826年)始,历二十年,募资重修了殿堂僧舍。这个过程即是今天寺院清碑上徐继畬撰写《重修广化寺碑记》所载。(注7)
         不知前生事,只念今生缘
          清人崇彝著《道咸以来朝野杂记》所载:“后海北岸之广化寺,古刹中之新者。闻光绪韧年残败殊甚,后募化于恭邸,为之重修正院殿宇。”也就是说,自道光年徐继畲修庙到光绪年间,三十几年过去,寺院再次需要大修,这次是向“恭邸”募资,也就是恭亲王家族,毕竟六爷奕訢家有钱有势,且他又是笃信佛教的。
这次募化的起因如何,属于太琐碎的事情,没有记载。只是让人不得不联想到的是恭亲王那个著名的逆子“澄贝勒”——爱新觉罗·载澄,这位贝勒是个花花公子,常常流连什刹海的茶室酒楼,家里想给娶多少侧室都行,他却癖好荒唐,有勾引良家女子的怪癖。有传言他在什刹海公然劫走一有夫之妇,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丈夫疯癫,而那女人还是宗室里的人,排辈分算是载澄的姑姑。
           此外,清宗室公认爱新觉罗·载淳(即同治小皇帝)也是被他带坏的,因为寻花问柳纵欲过度,这两位爷,一位没活到20岁(同治帝),另一位爷载澄也只活到28岁便一命呜呼。作为佛教徒奕訢一定认为自己今生结下的这一段父子孽缘定是前世业障,儿子不好,父母往往内责而痛苦,故而他依遵佛法广结善缘供养寺院便有一定合理性。
           而奕訢的另一个儿子载滢却是个规矩人。他很小经两宫太后做主过继给道光帝八子钟端郡王奕詥,去延续端郡王那一脉的香火,并加封了郡王衔,同时他还是一位诗人,有诗书修养。他有两位后世比较出名的儿子,一位是溥伟,又过继回来奕訢家,出继给那个荒唐长子,死于28岁而无后代的载澄,重新续上恭亲王家香火,1898年溥伟承袭恭亲王尊号。而载滢另一个儿子溥儒,却成就为近代著名的书画大家,清亡后改名溥心畲,其诗、书、画与张大千齐名,被后人并称为“南张北溥”。这也可以说是有恭亲王奕訢血统的后人里文学艺术成就最高者。
          但我对溥心畲最感兴趣的事情不在其艺术成就,而在于是他是民国期间唯一举重资大规模修建了广化寺,延续了恭亲王家族与这间寺院的缘分。溥心畲是载滢侧室项夫人所生,是次子。而溥伟是正室夫人所出的嫡长子,且回归了恭亲王家族继承亲王头衔,自然掌握家族的主要财产,他与弟弟溥心畲分家后自家住恭亲王府,弟弟住王府花园。溥伟后将恭亲王府抵押给辅仁大学,溥心畲便去西山隐居,最后租赁颐和园的房子。他隐居静僻之地专心写诗绘画,中年后逐步与文人雅士多有交往,举办画展。他生活并非宽裕,没有太多财富积累,但他手上有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价值连城的宝贝——被今天视为国宝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西晋陆机《平复帖》。
西晋陆机《平复帖》
          西晋陆机《平复帖》
         1937年,溥心畲母亲项太夫人去世,溥心畲急于得到一笔资金,为笃信佛教且是广化寺信众的母亲办个体面的后事,为母亲实现遗愿修缮寺院并荐福阴间。溥心畲通过中人散出消息要出让《平复帖》,开价10万。被后人称为“民国四大公子”之一的收藏家张伯驹得知消息想买此帖,但嫌贵,讨价给到4万。
有一日本人听说此事后备好了10万要求买走,这让溥心畲和张伯驹都很害怕。溥心畲是害怕惹事,张伯驹是怕宝物不得。溥心畲从内心是抗拒日本侵占中国的,他对他的堂兄溥仪在东北建立满洲国投靠日本人非常不满,拒绝溥仪要求其去东北,还作过一篇《臣篇》的文章,以明其反对依附日本人的志向。但他只是个艺术家,前朝遗族,生计没落,他只是缺钱不想招惹政治。这时候,他和张伯驹迅速达成交易,张伯驹以4万大洋得着这幅来自1700年前的西晋时期的墨宝,他得到了一笔办理慈母后世的资金。
        1937年日本人占领北平,时局已乱,他放出消息,《平复帖》在手,拿着,也不会是什么好事。1956年,张伯驹将这幅供养修缮过一座寺院的珍贵国宝捐赠政府,自此,《平复帖》便一直保存在故宫博物院,连同当年政府花巨资从香港购回的《伯远帖》、《中秋帖》同等稀有,难得一见。
        1937年至1938年溥心畲基本在广化寺守灵寓居,并出资修缮寺院。当时由玉山方丈主持重修了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万佛阁(也称后楼)以及东西配殿、配楼。溥心畲为广集资金,邀请了一些知名书画家题字作画,在中山公园水榭开画展搞义卖,得到的款项都归广化寺工程使用,令修复圆满成功。这位居士、孝子、隐居颐和园的文人墨客闲散人,做了他自认为回馈佛门善众的一件功德事。但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她母亲的棺椁暂厝广化寺后院一直没有发送安葬,应该只有浅葬而已,不知最终有所安置否?直到上世纪60年代已经偏居台湾十年的溥心畲,挂念的还是这件暂厝之事。
1949年在杭州举办画展的溥心畲离开大陆,8月,他乘小舟从吴淞口乘渔船至浙江沈家门,然后到达台湾,这之前他接到过叶剑英的来信请他回京,他也回信致谢。
          一直以来,这位书画大家,一生大部分时间在京城悠闲度日且不过问政治的清皇族后裔,为何不顾已年逾五旬离开北方故土,去往一个他不熟悉的气候潮湿的小小孤岛台湾,一直是个难解之谜。
        他在渡海过程中写下几行诗句,感慨叹家国命运,恋恋不舍京城,可窥探其心境一二:
         “玉宇澄空,冰轮秋永,茫茫依旧山河影。山河弹指散如烟,一片青天,避海镜中悬。”(《踏莎美人·乙未中秋海上》)
“已近清秋节,兵烟处处同。山河千里月,天地一悲风。 兄弟干戈里,边关涕泪中。京华不可见,北望意无穷。”(《八月感怀》)(注8)
         溥心畲出资广化寺整修一事在1937年之后。而在清末民初,广化寺也曾被一位有识之士看中,作为首创中国图书馆事业的场所。这个人就是张之洞。1908年,张之洞将个人藏书存放寺中,奏请清廷成立京师图书馆,次年获准,清政府派缪荃孙主持建馆事务。
       中华民国成立后,改名“国立北平图书馆”,教育总长蔡元培派江翰任馆长,1912年8月27日正式对外开放。当时藏书5424部,151375卷,52326册,其中善本880部,28412卷,10822册。
        1913年2月江瀚调任他职,教育部派社会教育司司长夏曾佑负责管理该馆,实际由周树人(鲁迅),作为教育部佥事负责管理。1912年冬至1913年秋,鲁迅日记里几处记载了他陪同夏曾佑去广化寺的情况,以及去夏曾佑处汇报图书馆情况。图书馆仅开放一年,民国政府认为广化寺的条件不好,地点偏僻,房屋潮湿,不适宜读者前往及善本保护,于是在鲁迅的参与下便迁馆他处,广化寺又恢复为佛教寺庙。一座寺院竟然是今天辉煌矗立于白石桥的国家图书馆的最初场所,令人慨叹。
        如果说溥心畲对广化寺的贡献主要还是硬件提升,那么随着民国时期现代意识思潮的启蒙,广化寺住持玉山和尚也积极投入民间教育事业。他亲自组织广化小学董事会,1947年于寺内成立了广化小学,校长为修明和尚。
        修明和尚是古董商号——王府井大街永宝斋家的公子,是中法大学的毕业生,知识分子,曾经的热血青年,北洋段祺瑞政府统治北平之时,他曾参加“三一八”游行到段祺瑞执政府请愿,中法大学带队的学生领袖就是陈毅带领爱国进步学生。
        广化小学最先办的是两个初级班,专门招收上不起学的穷人孩子,免交学费,并供给书本文具等,后逐渐健全为六年制的完全小学。1952年学校被政府接管,后改为鸦儿胡同小学。1957年学校迁至广化寺后院的弥陀庵院内(鼓楼西大街63号)直至今日。
        1949年后,大量的僧人被迫还俗,有些甚至被当做坏分子下放劳改农场。修明法师也是不得已退出广化寺,于1956年赴任西安外语学院做法文讲师。还俗后他被重度失眠症纠缠,无法工作,借此重返广化寺。
          修明法师这样的人是注定要属于寺院的。他年轻时候从法国里昂大学毕业回国,也曾在一间中学教授法语,他那时便患有神经衰弱症,重度失眠,怎样医治不见好转,由此因缘出离尘世,遁入空门后反倒是身心理顺了。而这次被迫还俗去大学教授,他痼疾再发,便无论如何要求再次回到寺里。
         “文革”期间,修明法师再次被迫离开寺院,到京郊西北旺农村劳动。一天外出捡粪,修明法师被拖拉机撞伤,造成脑震荡,因没有家人家庭可归依,再次被送回广化寺养伤,但伤愈后记忆力大减。
        “文革”后修明法师升座为广化寺方丈,于1996年11月26日在广化寺圆寂,终年91岁。富家公子、爱国青年,舍粥济贫,倾力贫民小学,行菩萨道的佛弟子,文革后为恢复振兴佛教事业殚精竭力的大和尚,历尽坎坷而矢志不渝,这便是他一生助益人间的慈航轨迹。
         每每看到那张著名的修明法师与原清廷太监孙耀庭的合影照片,我总是慨叹万分,两位以九旬高龄终老于广化寺的人,一位是曾经富裕人家的留法学生,知识分子,一位是穷人家出身卑微低贱的下层太监,可两人在照片上那般和睦平和,呈现出参阅人间的透彻与智慧,他们同在1996年离开世界,修明法师终年91岁,孙耀庭94岁。
孙耀庭(左),修明法师(右)
          孙耀庭(左),修明法师(右)
         1949年后,宗教活动逐渐停止而进入文革后基本被废黜,但几十年之间广化寺也并非乏善可陈,一是它多少容留了后继香火的僧才,二是它保存下来大量的经典文物。而最有趣的第三件事是,它自己大殿里的各尊佛像都被历次造反打砸抢毁得一塌糊涂,却保全下一尊万历年间造的纯铜千手观音菩萨造像。这对于一个并非持有上方宝剑庇护的普通佛教寺院而言,都是了不起的功绩,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压力。
         文革期间,广化寺成了劳教场所,聚集着全北京宗教界不肯改悔的宗教人员,被外人视为牛鬼蛇神。那些年的京城冬天比现在更寒冷,寒冷让人缄默也令人心静止,但寺院没有被拆毁,留下了庙也留下了人。还在其附属的后院——原弥陀庵的大殿夹层里隐藏下一尊四米高的大悲观世音铜像,万历年间造,极有可能就是叶相国那次住持修建时营造的。1957年至今弥陀庵一直作为鸦儿胡同小学的校址,而此尊铜像后来的命运也离奇殊胜。
         红卫兵打砸了颐和园的大部分文物,包括毁掉了佛香阁里一尊“西方接引佛”,对着这尊佛又是批斗又是喊口号,坚决打倒踏上一万只脚!直到文革结束后很多年,佛香阁还是一空中楼阁,空空荡荡,除了雕梁画栋,什么都没有,咋一看还以为是一座观景亭而已。最终,广化寺冒着风险保护下的那尊铜菩萨像继任了原来被红卫兵判了“死刑”的那尊西方接引佛的位置。铜像重达万斤,1989年修复佛香阁后,硬是用人工扛上那漫长的且颇为陡峭的山前台阶,搬运上万寿山,请进佛香阁,近30年来接受游客的参观、接受信众顶礼。这让广化寺与颐和园因一尊明朝万历年间的观音铜像结下因缘。而观世音大士头顶上方的化佛基座原本是空的,正愁着无法相配,却从颐和园仓库找到某年某民众在昆明湖游泳时捞起的一尊小铜佛像,放置于此,如同原配,世间因缘造化无所不在。冒着巨大风险隐匿佛像的鸦儿胡同小学校长是一位了不起的护法居士,如同广化寺历朝历代总有忠实的肯奉献的人士贡献功德。
保留下来的明代观音铜像
          保留下来的明代观音铜像
         惟只红尘一瞥,见证法界因缘相续不断
         今天的广化寺不需要开粥棚舍粥济贫了,也不需要开办小学校为穷人孩子开蒙教育。现今的社会物质是丰富的,虽然广化寺依然保留了正月初八舍腊八粥的传统,但那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传统,一种佛家慈悲为怀,祝福众生平乐安康的传统。而原来的广化小学即今天的鸦儿胡同小学,在寺院的晨钟暮鼓陪伴下,传出稚嫩的朗朗读书声,这些都是当年的僧人们所期盼的情景。但广化寺依旧有强烈的普济众生的社会责任感,近十余年来,其寺内的北京佛教文化研究所连续不断地举办了超过100期以上的佛学培训班,向在家居士、佛学爱好者传播正确的佛法教理,弘法功德普照四方。
          每次离开寺院,我喜欢去看后海上的夕阳,身边的熙熙攘攘也会感染我热爱这些平凡又平和的景象。当然我最为感念的是最初的元朝僧人选了这么个水边佳地修寺弘法。其实,无论是与世隔绝隐居山野,还是在这喜乐人间的热闹之地,几千年来佛法修行者并不受环境之变换的干扰,他们就是坚守释迦牟尼的佛法经论修行心智,洗练自己,砥砺精进,同时也不释怀人间的纷扰苦难,播撒慈悲关切,弘法利生。无论环境如何变幻,任何一种如法的修行都是合理的,因为有正念的佛弟子可通达智慧之海,可观照娑婆世界,虽然偶尔会有红尘眯眼,但那也不过是观照“真如实性”时一瞥中偶遇的尘埃。
【注释】
注1:《日下旧闻考》,879页,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注2:参见《北京图书馆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第53卷),52页。
注3:《广化寺职名碑》位于广化寺五佛宝殿院落之东南方,额篆“正宗记”。
注4:参见《北京图书馆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第58卷),91-92页。
注5:《日下旧闻考》,879页,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注6:见邓之诚《骨董琐记全编》(上卷),第44页,中华书局,2008年第1版。
注7:参见《北京图书馆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第82卷),36页。
注8:参见溥心畲《寒玉堂诗集》,新世界出版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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